單車狂人 我自行我道

單車狂人 我自行我道

易經曰: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」
意思是,天上星辰,循環不息,君子看到了,就想到做人也應該如同天上星體一樣,努力自強不息。

對「單車狂人」陳培基來說,單車的輪子,轉啊轉,轉啊轉,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?人生輪流轉,有起有伏,有高有低,但是只要努力踩下去,輪子就會轉動,世界就會前進。
過去八年,廢物利用,自製創意單車,在街頭試踩,成為觀塘一道獨特的風景。
不料,惹來警方拘捕。
單車夢醒。他決定放棄。然而,正當他要放棄之時,大出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踵而來……

陳培基(40歲)
外號「單車狂人」,去年八月在觀塘因駕駛自製太陽能單車,被警方拘捕,被法庭判罰款, 不料因此成名,多間機構邀請他舉行創意單車展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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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培基自言是「人肉試車機」,親自測試每一部單車。

一句粗口 改變命運
陳培基是賽馬會體藝中學第一屆學生,擅長體育,美勞成績亦突出,曾想過成為雕刻家,但他不擅長讀書,中三肆業後,做過許多工作,司機、保安、小販、地盤,最後選擇做印刷廠。那時候,他並沒有甚麼人生大志,甚至失去了夢想……

2006年,三十二歲的他有天去一家便利店買東西,不小心碰到了泊在門口的名貴單車,那單車車主飛撲上前用粗口喝罵他:「XXXX,架車劃花你賠唔起呀!」結果,就是這句話,改變了陳培基。他向對方道了歉,回家,想着事件告一段落,不料,那句話,一直在他腦袋裏,揮之不去,愈想,愈覺生氣。他決定創造一架比對方更「架勢」的單車。突然之間,匿藏了許多年的夢想,再次出現。他四出到垃圾站、廢置場,搜尋適合的單車零件:水喉通、鐵板、破爛了的沙發、壞掉了的滑板車、殘破的單車……給城市人丟棄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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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事由零開始,陳培基從五金舖偷師學會燒焊。

漆黑街中只有一人
為了砌一部「回頭率最高」的單車,他廢寢忘餐,成為「修煉者」。不懂燒焊,他走到五金舖,駐足看人如何燒焊,回到家,發現兩眼通紅,痛到難以入睡,這時才知道需要戴護目鏡。他試過凌晨三點,在觀塘昏暗的街燈下砌車。那時候,正值農曆新年假期,北風呼號,整條街,他一個人,在暗黃的街燈下,獨自把零件鑲嵌,這一件,那一件,啊,不對,還是另一件更好……陪伴着他的是風聲、燈影、城市機械的碎件、奇異的孤寂,以及無盡的思考。他飢腸轆轆,從背包中取出已凍得好像冰塊一樣的蛋撻,那一口蛋撻的美味,他永遠不會忘記。

他終於完成第一部作品,那是一個靈感來自健身器材的踏板式單車,幾乎整個作品都是從廢置物變身而來,真正要買的材料是螺絲,全架車的製作成本是八元和無數心血。自此之後,他欲罷不能。

女兒,對不起!
第一架,第二架,第三架……他從「發明」的過程中,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和滿足。他為四歲的女兒砌了一架漂亮的單車,後來有一天,女兒回家,傷心地發現,自己的單車不見了,她問爸爸:「我部單車呢?」爸爸無言以對,露出一個尷尬表情,因為爸爸為了完成其他發明,一時找不到合適零件,忍不住把女兒的單車拆散了。

陳培基的作品愈來愈大膽,愈來愈誇張。他發明了好像划艇那樣拉的「手動單車」、外形如哈利電單車的單車、可躺下來踩的單車、如同跑車飄移轉彎的單車、扭動身軀便可前進的單車,以及兩個人背對背面向相反一起踩的單車。最後,他發明了「老八」,那是最誇張的一部,因為這部單車不但安裝了太陽能板,還安裝了電池摩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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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方出動,拘捕「單車狂人」,如臨大敵。

十名警員追捕
八年來,觀塘街坊看着「單車狂人」踩着一輛又一輛古怪的單車在街上游走,早已見怪不怪,但是,這一次,所有人都驚呆了!這不像一部單車,更像一部機器。然後,去年八月,先是一名交通警尾隨陳培基,把他的太陽能單車截停,接着出動了近十名軍裝警員,把他和那部古怪的「車」團團圍着。「單車狂人」被拘捕了。

別人以為陳培基,經常踩着怪異單車「招搖過市」,是故意要向途人炫耀,但他說:「我每次踩出街,都係因為要試車,解決車上某一個細節問題,我就唔會再踩出街。」想不到,外形最誇張的「老八」連累主人被捕。他望着警方如臨大敵的陣容, 一方面震驚, 一方面有種解脫的感覺。「好了,好了,一切都完了!」警員對他說:「我哋其實留意你好耐,見你一向謹守交通規則,所以無採取任何行動,但近日太多市民查詢,所以我哋要執法,拎部車去檢驗,睇吓符唔符合法例要求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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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部單車都是嘔心瀝血的創作,失敗過無數次而成。

賣仔莫回頭 哭成淚人
一個月後,因為太陽能單車安裝了電池摩打,違反法例,所以陳培基因「無牌駕駛」被判罰款。他取回太陽能單車後,怒不可遏,心裏暗罵:「衰仔,就係你累成我咁!」回到家,他決定把所有作品銷毀。八年了, 花了無數心血,換回來的竟是如此結果!他把所有單車拆散,放在手推車,當廢鐵一般運到廢置場。所有風雨、悲苦、喜樂、心血、挫折、滿足、失敗……都丟到堆填區了。

「有人話『賣仔莫回頭』係真!我丟咗佢哋之後,轉身走咗幾步,突然回頭一望,就控制唔到自己!」以前一幕一幕,像電影鏡頭般回放,陳培基一下子哭成淚人。每一幕的細節,每一部單車背後的故事,鉅細無遺呈現。他崩潰了,飛奔回去,把「兒子」一個一個拾回來。然後他收到了許多電話。原來,「單車狂人」被捕, 傳媒報道, 大家譁然:「佢設計嘅單車真係厲害!」

不完美的垃圾 完美的寶貝
中學學弟致電聯絡他,借地方給他放置單車,邀請他回母校分享砌車;藝術組織「I’MPERFECT」邀請他到油街藝術館舉行展覽;再然後,商場展覽的邀請亦接踵而來,甚至衝出港,移師至深圳商場……有藝術團體聘請他作為設計顧問,負責解決機械難題。到了這一刻,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,被捕罰款,人生走到低谷,原來正是人生轉機,「壞事可以變成好事」。

「我好鍾意『I’MPERFECT』概念,明明係imperfect(不完美),但睇真啲,原來係I’m perfect,唔完美其實可以係完美。」在展覽上,陳培基一手砌成的單車絕大部分由廢物組成,經常引起參觀者驚呼。「垃圾,其實只係放錯地方嘅寶物。」其實,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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展覽中,不少參觀者對創意單車感到驚嘆,他總樂意分享,更讓人試踩。

奇妙事 接踵而來
展覽那天,他的妻子帶同幾個仔女為爸爸打氣,孩子在單車上玩個不亦樂乎。陳培基計劃開辦一個工作坊,讓孩子學會砌單車,學會自行設計,他又計劃跟政府各部門和有心團體合作,把被遺棄的單車集中,然後重新裝嵌,免費送給家境有困難的孩子。「展覽上,我發現原來有小朋友,到十幾歲都無踩過單車,因為屋企無錢。原來,單車對班小朋友嚟講,係件奢侈品!」

陳培基的「老二」,一架好像划艇健身器材的單車,已取得專利發明證書;最近又有廠家看中了「老六」,一架好像工廠載貨的「唧車」、可以靠左右擺動前進的單車,準備小規模量產,出口外國。黑暗孤寂的砌車生涯,終於捱到了曙光出現。「過去八年,我最大樂趣,唔係吸引途人目光,而係默默解決問題,睇住一件東西,從無到有,咁先係我最大嘅樂趣。」值得一提的是,陳培基已開始創作他的「第九號作品」,那是一個獨輪車,可以自動平衡,聽起來,真的非常吸引。期待這個發明早日面世!

作品:天車八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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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有情世界
陳培基說到要把八個「兒子」丟掉的時候,我內心感到震動。八年心血, 毀諸一旦。他回頭,淚如泉湧,如所謂瀕死的人,過去一幕一幕重現眼前。然後,柳暗花明。幸好沒有把八仔「兒子」丟掉。有時,真是一念生,一念死。我們從中學到了甚麼?《易經》曰:否極泰來。可是,我要說,感情是用心血培養出來的。你為一件東西、一個孩子、一個家園、一種理想,灌溉了多少心血,多年後,你就獲得了幾多感情。有情的世界,永遠是一個付出的世界。

撰文:張帝莊
攝影:黃大立(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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