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飛鷹 媽媽 」  一手一腳湊大女兒

「飛鷹 媽媽 」 一手一腳湊大女兒

提及有關「母親」的歌曲,總會想起Beyond〈真的愛你〉,「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,帶出溫暖永遠在背後」兩句歌詞尤令人深刻,鄧英蘭跟普天下的 媽媽 一樣,為孩子默默付出,給女兒滿滿暖意,正好展示歌詞的神韻,不過,對應在她身上,詞中的「一對手」改為「一隻手」更貼切,因為她失去了左手左腳,是「一手一腳」湊大女兒。

 

撰文:Esther Ngan
攝影:溫俊鏘(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
交通意外 失左手腳

鄧英蘭回想由發生意外,到結婚懷孕,至養育女兒長大此廿多年間,點滴在心頭,真正「一手一腳」湊大女兒的難處只有她自知。1988年,28歲的英蘭正值花樣年華,喜歡小朋友的她從事幼稚園教師,與男友正值談婚論嫁階段,事業愛情兩得意,不幸卻找上她。鄧英蘭遇上了交通意外,昏迷了,在醫院臥床蘇醒後,頭、腰、右手右腳滿布傷痕,左手左腳更被截去,住院七個月,動了六次手術,醫護人員救活她,可是,英蘭卻有萌死之意。

「覺得成了別人的包袱,有想過死,但死不掉,初時住院試過拔喉,但被醫護人員阻止,向我說如果再這樣,就將我的右手綁起來。我知道,當時家人、男朋友、醫護人員沒有放棄我。家人與男友風雨不改日日探我,還有教友每星期探望我。慢慢,心情由初初想死,到覺得要為家人、為男友而活。」被周圍滿滿的愛包圍着的英蘭充滿動力,醫護人員用盡方法跟她做物理和心理治療,讓她學會坐和企,雖知道,根據當時醫學判斷,她是未必可再站起來。

鄧英蘭因意外致失去左手左腳,結婚後「一手一腳」湊大女兒。
鄧英蘭因意外致失去左手左腳,結婚後「一手一腳」湊大女兒。

力排萬難 結婚成家

出院後,英蘭須面對更多挑戰。圍村原居民的她,回家時已面對鄰居的冷眼,因為在圍村文化中,輪椅是不祥物,鄰居往往對她避之則吉。鄧英蘭明白逃避困着自己不是辦法,喜歡小朋友的她重執教鞭,替來自基層家庭、單親家庭小朋友補習,亦繼續返教會,主動面對人群。意外前,她和男友已計劃結婚,發生意外後,男友一直扶持她,英蘭很感謝他,可是,心中默默擔憂:「自己單手單腳怎穿婚紗?怎影結婚相?結婚不是兩人事,男友家人怎會讓兒子娶一個殘障太太?」

男友爸爸曾阻撓婚事:「你看你自己,得半邊,如果嫁給我兒子,要我兒子推輪椅帶你出外,你都覺得不好意思…… 」最後,英蘭力排萬難,在1991年的復活節,她戴上特製的電子手、電子腳,像普通女孩穿上華麗婚紗,在三百多人見證下,踏上紅地氈成為美麗的新娘子。

戴上電子義肢,穿上婚紗裙的英蘭成為美艷動人的新娘子。
戴上電子義肢,穿上婚紗裙的英蘭成為美艷動人的新娘子。

為丈夫而活 為女兒而生

英蘭明白結婚是兩家人的事, 努力做好自己,希望老爺接納自己,以成為好太太、好媳婦、好媽媽為人生目標。努力下,老爺由抗拒這位新抱,變成力讚她、以她為榮。「感謝已離世的老爺當初用獨特的方式考驗我,買白斬雞加料,之後考驗我煮薑葱炒蟹、馬蹄蒸肉餅。第一次單手斬雞真的哭了出來,之後經常練習拿鑊鏟、拿刀等,又學整點心糕點氹老爺奶奶開心,結婚數月後,已經接受我,更向他人強調我此位媳婦『一手一腳』撐起一頭家。」

 

英蘭懷孕時戴上義肢織出溫暖牌。附上叮噹的襪子方便知道女兒動向,三片領頸巾代表象徵三歲時的女兒。
英蘭懷孕時戴上義肢織出溫暖牌。附上叮噹的襪子方便知道女兒動向,三片領頸巾代表象徵三歲時的女兒。

「老爺接納我了,更鼓勵我生兒育女為夫家留後,我本身亦喜歡小朋友,如果未能養育孩子,確實覺得是人生一大憾事。」她找醫生諮詢及進行檢查,醫生告知她,在生理上是有生育能力,但多次着她三思,解釋懷孕、生產及產後照顧嬰兒對她來說是過重的壓力,身為基督徒的英蘭,深信神會給她當母親的力量,心意堅定。半年後,英蘭懷孕,雖然期間有作小產的跡象,但都熬過來,1993年臨近母親節之時,英蘭收到最寶貴的母親節及人生禮物——女兒。

初為人新抱,老翁常加菜,訓練英蘭的廚藝,現時一手斬雞難不到她。
初為人新抱,老翁常加菜,訓練英蘭的廚藝,現時一手斬雞難不到她。

一手一腳湊女

懷胎時,英蘭的注意事項跟普通媽媽不一樣,為免假腳箍着腰不適,懷孕期間一直除去假腳並留在家休息,避免經常跳,要小心地單腳碎步走。懷孕初期,她出現嚴重嘔吐、吐血絲及水腫,穿四、 五號鞋的她,當時水腫至需丈夫的七號鞋。她早知身體只得「單邊」,懷胎時比一般孕婦辛苦得多,咬緊牙關撐下去,女兒在預產期前兩星期剖腹出生,重約六磅九安士,健康非常。產後的她康復速度快,醫護人員說比正常的產婦還要快,更只花五天就掌握照顧嬰孩的技巧!英蘭的堅毅讓她成為超人媽媽!

BB十分乖巧,讓媽媽輕易地用單手給女兒餵食。
BB十分乖巧,讓媽媽輕易地用單手給女兒餵食。

替女兒改名為「多加」,寄寓她像《聖經》內一個死過翻生的人物「多加」,喜歡幫人,擁有很多技能,人見人愛,又祈盼寶貝女如同「多加羚羊」溫馴及機靈。「我用淚水迎接我的小生命,開心BB 出世,但對於怎樣做好媽媽,其實有很大包袱、很大擔子。」可幸,女兒真的如同名字的寄寓,乖巧討人愛。媽媽替BB換片時,合作地抓着腳掌,讓單手媽媽更易處理,換衣服時也很合作,不用英蘭多費心,又乖乖地坐在媽媽膝上,讓爸爸推着輪椅帶她倆逛街。「我怕假手會弄傷BB,就舉啞鈴鍛鍊臂力,學習只用右手抱BB。女兒學行時,我單手拖着她碎步而行,有時候她學我踮着腳,我會刻意減少這些動作。」

英蘭不因缺憾而躲避外界,從小讓女兒明白及接納媽媽是與別不同。
英蘭不因缺憾而躲避外界,從小讓女兒明白及接納媽媽是與別不同。

不幸小產 丈夫變心

結婚誕下女兒,看似幸福美滿的生活出現危機。現已釋懷並勇於面對的英蘭說:「2000年第二度懷孕時小產,起初知道懷孕時,女兒、丈夫和我都很開心,陀了三個月不幸小產,此事應該對丈夫有影響,他開始早出晚歸,經常以工作為名,到內地及澳門來逃避我。老爺那時中風,我自己還未休養身體及調整身心,就要照顧老爺。」跟丈夫的關係拉拖了好一陣子,他八年前拋妻棄女。多年間,可能因爸媽關係轉變,女兒變得有點反叛,痛恨爸爸,更曾一度跟媽媽說了悔氣話:「為甚麼你傷殘要生下我?」

經歷難關時,英蘭得到很多人扶持,今天,她回饋社會,投入義工服務,幫忙老弱傷殘,並到內地探訪。
經歷難關時,英蘭得到很多人扶持,今天,她回饋社會,投入義工服務,幫忙老弱傷殘,並到內地探訪。

英蘭面對家庭轉變,灰心起來。不過,嚴重意外致失去左手腳也可面對,沒有難事不能面對,加上做義工的經歷讓英蘭學會活在當下。2008年四川大地震後,仍承受着家庭變化的英蘭,跟女兒到四川做義工,探訪災後居民,英蘭以同路人的身份,向截肢的患者展示如何用餘下肢體生活下去,之前她很怕別人觸摸,為鼓勵他人,她讓傷者觸摸其身體。全程投入踏足義工世界,讓英蘭蛻變成為「飛鷹」,開始由全職家庭主婦放眼世界,成為「全職義工」。她說:「人生很多目標,忘記背後,不要沉溺傷痛中。」

電動輪椅是英蘭的義工戰車,她笑言視它為名車Benz。 輪椅背有很多掛勾,方便鄧英蘭帶着載滿物資的福袋送予探訪者。
電動輪椅是英蘭的義工戰車,她笑言視它為名車Benz。 輪椅背有很多掛勾,方便鄧英蘭帶着載滿物資的福袋送予探訪者。

失婚婦人 生活精彩

問英蘭可有痛恨丈夫?她豁然開朗回應:「沒有啦!當時真的很多憂慮, 只能祈禱。回看, 沒有後悔結婚,確實,他之前真的是很『正』的男人,扶助了我很多,後來受不住外來影響也沒法子。現在,我至少曾經享受過婚姻,有個寶貝女兒。我慶幸現時女兒跟爸爸的關係修補了,不再痛恨他。我跟女兒說,主寬恕人七十個七次,原諒人很多次,我們也要!」雖然英蘭成了失婚婦人,年紀半百,但她的生活反倒愈來愈精采。經常到各處進行探訪,關心老弱傷殘,電動輪椅成為她探訪的「戰車」,掛着大大小小的愛心包,送各種物資予有需要人。「不同廠商會送我大量物資,例如快到期的奶粉、食用日期短的餅乾、枕頭、藥油等等,我就會向有需要者派發。」

女兒大學畢業了,已工作一年多,飛鷹媽媽可以全情投入做義工及找自己的興趣。
女兒大學畢業了,已工作一年多,飛鷹媽媽可以全情投入做義工及找自己的興趣。

今年56歲的英蘭依然是全職義工,並freelance從事生命導師,不時出席講座分享人生經歷,更獲得社會認同,如獲得「再生勇士」、「再職達人」等獎項,引證傷殘人士也可以發亮。除了香港外,她亦有到國內,例如深圳、廣州、東莞等地進行探訪,推廣傷健共融。她自言人生已踏入下半場,慶幸女兒已大學畢業並投身職場,除了持續全身投入她最大興趣——義工外,她現時可以追尋更多的興趣。「女兒現年24歲,工商管理學系畢業後,已工作一年多,之前她未大學畢業,加上始終都是單親家庭,我不太敢亂花錢,今年我可以自費學唱歌了。其實,之前有報讀聲樂,學習如何運用聲線,有助我分享演講。」她現時抱着享受每天的生活態度。

鄧英蘭客串電影《五個小孩的校長》,她飾演自己,向楊千嬅說了一席勉勵話語。英蘭與女兒齊出席慶功宴。
鄧英蘭客串電影《五個小孩的校長》,她飾演自己,向楊千嬅說了一席勉勵話語。英蘭與女兒齊出席慶功宴。
鄧英蘭客串電影《五個小孩的校長》。
鄧英蘭客串電影《五個小孩的校長》。

每天都是母親節

訪問時,距離母親節還剩數天,問女兒如何跟她慶祝,英蘭甜甜地說︰「女兒跟我說過『媽咪,不只是生日、母親節要慶祝,日日都應該要慶祝』,女兒時時送我禮物、小手工,又會帶我去玩,上年我忘記是生日還是母親節,她與其男友一同跟我去海南島,我現時年紀大,難以長時間跳上樓梯,女兒會幫忙推輪椅,她的男友就會抱起我上落。我很愛錫他們,女兒有時呷醋笑說我疼他的男友較多呢。」此外,擔任義工時認識不少人,英蘭更因而與很多人結緣上契。「我有很多契仔契女,他們會輪流跟我吃飯慶祝,因為知道母親節正日我必定與女兒一起,他們會早早約我,今年我已吃了兩頓母親節飯了。」

母女感情很好,女兒經常跟媽媽四處遊玩。
母女感情很好,女兒經常跟媽媽四處遊玩。
女兒經常送上禮物逗媽媽開心,圖中士多啤梨釀蘋果小食就是女兒為英蘭DIY。
女兒經常送上禮物逗媽媽開心,圖中士多啤梨釀蘋果小食就是女兒為英蘭DIY。
女兒不忘媽媽的愛,長大後利用編織繩,倣效媽媽織上小鞋。
女兒不忘媽媽的愛,長大後利用編織繩,倣效媽媽織上小鞋。

高飛的折翼飛鷹

英蘭自言現時活了五十多年,人生歷盡變化。「我由『毛蟲』到『蝴蝶』演變成『鴿子』再至現時『飛鷹』。我是一隻折翼的飛鷹,單手單腳帶着傷、帶着痛,甜酸苦辣,甚至wasabi上腦也試過,雖然人生有苦過痛過,但我不會沉溺其中,會努力向前,忘記傷痛,向着標桿直跑。」英蘭希望她的故事可以感染更多人,發放更多正能量,她亦以身作則,接受很多挑戰。她舉例︰「兩年前,我接受游泳挑戰,未受傷前我是懂得游泳,但沒有一手一腳,可知道身體很難平衡、重心會偏向一邊,加上自覺傷殘穿泳衣不好看,初期卻步,及後細想,可以改穿如潛水衣服裝,加上想證明世上沒有難事,像我半邊身也可以游水,成功挑戰了!」飛鷹媽媽跟大家展示了︰「我單手單腳也做得到,你怕甚麼?」

英蘭服務社會備受認同,常獲邀出席分享會,以及獲得不少獎項。
英蘭服務社會備受認同,常獲邀出席分享會,以及獲得不少獎項。
折翼的飛鷹也可以飛得很高很遠!
折翼的飛鷹也可以飛得很高很遠!

更多精選內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