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椅上的宇宙

輪椅上的宇宙

他的身體被輪椅圍困,但是他的心飛在宇宙,他用一種敏銳的眼光,觀照我們城市周遭發生的一切、新界東北、反國教、電視發牌……

他履行貝多芬的創作理念:藝術是最高形式的哲學。

一對無人穿着的鞋子流落在熙攘的鬧市,你想起甚麼?
一個水晶球的城市倒影,你看見甚麼?
一個積木的人頭,呆坐我城之一角,你聽到他說甚麼?

由於身處輪椅,他舉機角度與別不同;但是,更不同的是他的歷練和思索。

小時候,讀特殊學校,一個長假期回來,這個同學不見了,又一個假期回來,另一個同學又不見了。失去,嘗得太多。
然後,有一刻,他要讓別人看見正在我們身邊快速消逝的美麗東西。

他舉起相機,扭曲了宇宙間的力場,終於,超越了城市的時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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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啟文(29歲)

香港攝影師,考獲香港理工大學多媒體設計高級文憑課程,先天患有「季肋發育不全」,須靠輪椅代步,作品以社會關懷、獨特視角和富於衝擊性的概念見稱。去年獲選為「再生勇士」之餘,迎娶十九歲的陳美思為妻,現時育有十一個月大的女兒。

季肋發育不全
一種罕有疾病,會導致四肢短小,脊柱發育異常。鄭啟文自小須坐輪椅,身高不足一米,雙腳幾近失去活動能力。此外,他必須保持五十五磅體重,否則身體太重,壓着胸骨神經線影響呼吸,隨時有生命危險。太太每晚睡前為他雙腿拉筋,紓緩肌肉不適。

充滿正能量
「如果要我當一式一樣的複製人,那麼我寧願把頭顱拿下來……」、「就算遭遺棄了,我也帶着微笑,微笑只因為我只想得到一個擁抱……」鄭啟文是一個開朗、誠懇及平和的人,簡單而言,就是一個充滿正能量的人,積極關注香港保育、普選、城市生態等各大議題,在作品中,可看到他的吶喊,在獨特的視覺和奇幻的設定下,畫面變得平靜同時直撼人心。他把圖片拍下來,寫下金句式的圖片說明,構成了一種生活哲學。因為一次相展,他認識了比他年少九歲的現任太太陳美思,鄭啟文展開追求,終於有情人終成眷屬,兩人閃電結婚,誕有一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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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輪椅代步四出攝影,記錄社會,鄭啟文的成就備受認同,去年成為「再生勇士」,一家三口齊上台。

「宅男」希望
有傳媒朋友說鄭啟文奪得美人歸,是「宅男之希望」,許多人想知道他追求女生的秘訣,鄭啟文淡淡定定的說:「無論做甚麼,包括影相,你唔試,唔做,只響度諗,結果乜都無,如果你有一個好瘋狂嘅諗法,唔好諗,不如做咗去,真係去做,你至會知道究竟呢個諗法,係成功定係唔成功?」

對於香港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,他愛之深,責之切。「有啲人話怕講政治,話政治唔關我事,但係生活離不開政治。你睇電視,無心做嘅霸住大氣電波,有心做嘅反而無牌照,睇電視,都係政治;你搭車,港鐵成日壞車,成日加價,又係政治;點解啲樓咁貴?點解人工唔升?又係政治。樣樣都係政治,我哋逃避唔到,想呢個地方好,點可以唔理政治、唔關心政治?」將內心不平,化成作品,於是成了一系列關心城市的攝影系列,有些人稱他為「坐在輪椅上追求公義的攝影師」,但細看其作品,其實更多流露着一種生活態度,一種對即將失去美好東西的珍視。他的作品就像佛家寓言,到了最後,不發一語,反而令人默默反省,有洗滌城市人心靈的作用。

照片滿載哲學意味
照片中,他用水晶球倒影,照見我們忽略了的、城市美麗的一面。鄭啟文很喜歡《小王子》這本書,因為說書裏提到,每個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星球。如果撇除了執着,每個人都有機會看到城市一角動人的一剎那。「香港係美麗嘅,只係我哋睇唔到。」鄭啟文說。於是,他早前舉辦了名為《遺城系列:城市農夫》藝術展覽:農田裏面,稻草人舉着地皮拍賣會的紙牌;真正的農夫,走在城市馬路邊的水泥路上,嘗試耕種……「我希望有人明白,最好有人覺得有趣,走嚟問我,因為咁樣至少可以引發討論點。」他說。

他之前有個展覽是用積木中的「LEGOMAN」作為主角,嘗試用玩具角度套入我們的生活,那一系列影像,獲得極大反響。他解釋,用玩具做主角,是因為我們玩玩具時,會將自己內心,投射到玩具身上。因此,當一個真人套上了積木公仔頭時,那個人變成了代入處境的「自己」。透過公仔的視角,你看到我們的商場千篇一律,城市空間擠滿了功利而不是生活,我們的生活、起居,甚至喜惡,都被外力操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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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於坐在輪椅,視平線靠近小孩和動物,常能展現一種特別的視角。

被迫坐下也有好處

鄭啟文坦言,很抗拒被標籤為「傷殘藝術家」,因為藝術的評價,只應建基於藝術作品,而不應因創作者殘障而獲得「特殊」對待。然而,他亦樂於承認,自小坐輪椅以及經常出入醫院的經歷,培養了他今天能在藝術上發展的重要元素。「我本性非常好動,如果唔係俾輪椅困住,我可能整日掛住踢波,而唔會被迫坐響度睇書,我鍾意睇書,睇好多書,有助我依家嘅思考方法。」

由於脊椎彎曲,他經歷多次大型手術,四歲一次,七歲一次,每次都要留院一年以上。「每次入院,離開學校,我都好開心,當係放一個悠長假期!」事實,當日人生,並不如他今天口中那般順利。途人眼光和難聽的話,對童年的他是一個又一個打擊。他都習慣了,他都適應了。「啲人話,嘩,你咁樣都咁努力?我會話,你一日未死,都要諗辦法生存,馬死落地行,好多嘢你一定要面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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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《遺城系列:城市農夫》系列,提醒你我營營役役時,勿忘卻大自然的美麗。

爺爺,不要走!
他以為自己可以適應一切。「我讀特殊學校,每次放完新年或者暑假返學,就發現有啲同學唔見咗。」他見怪不怪。然而,當祖父去世時,他悲傷得連自己也難以相信。原來世界上的生離死別,並不能總是從容面對。「爺爺好錫我,但我細個成日同佢拗頸,佢成日播粵曲,由朝到晚,好嘈,我好討厭,但係佢走咗之後,我依家睇番轉頭,好遺憾,我已經再無機會對佢好。」今天再遇粵曲,他就會不期然想起爺爺,心中不免百感叢生。「只係我細個唔賞識。」

爺爺去世,對他人生是一個衝擊。廿歲那年,醫生建議他做一個大型拉直脊骨手術,長久保障生命不受威脅,但偏偏這個手術有失血過多風險,手術失敗,性命堪虞。醫生給他一年時間考慮,從那天開始,夜深人靜,聽着時鐘秒針「滴答滴答」的聲音,他就彷彿聽見生命在一秒一秒的倒數着。接下來一次覆診,醫生評估他毋須接受手術,他才如釋重負。死生之間,他開始思考遺憾、消逝和活在當下。當他人生踏上交叉點,要選擇從事前景更好的金融行業,還是攝影時,他選擇「活在當下」。「如果我選擇了前者,我可能不再懂得笑。我中學時喜歡寫作,但後來接觸攝影,發現攝影力量更大!」一張照片,勝過千言萬語。他用照片捕捉一去不返的剎那,留住了消逝,找到了對世界感恩的理由。

給女兒的一堂課
「老實講,對香港前景,我比較灰心,睇唔到希望,有朋友開始討論移民台灣,台灣創作空間比香港更好,但係我決定唔會離開香港。前面睇唔到有希望,唔代表將來真係完全絕望,依家放棄就輸晒,唔放棄,去做,先至會有漣漪效應,先至會有希望。依家做嘅嘢,唔應該咁計較,成功與否係由將來嘅人嚟決定!」談到將來,談到女兒,鄭啟文與太太笑得甜蜜。「我會教阿女,讀書係要讀,但唔係最重要,世界愈來愈多元化,學校嘅知識應付唔到將來,所以最重要係搵到自己鍾意嘅嘢,搵到一個啱自己嘅舞台!啲人請教我攝影,但我開班時係馬上同學生講,唔使學攝影,技術嗰啲係多餘,你好鍾意佢,自然就會學識。如果阿女大個,我都會咁樣教佢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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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三口,樂也融融,鄭啟文感謝太太鼓勵他追夢。

後記:幸福之家
我問鄭啟文太太陳美思:對方有何吸引處,竟能促成兩人閃電結婚?廿歲還在修讀幼兒教育課程的她坦言:「我係俾佢嘅才華吸引。」兩人相處下來,發現心靈比外表更重要。認識之初,在她眼中,鄭啟文是一個大師級人物。後來,他成了一個體貼的情人;現在,他成了一個可親的爸爸,大師開始顯現童趣一面,喜歡抱着女兒「兜風」,享受坐着輪椅「風馳
電掣」的感覺。精靈的女兒大笑。爸爸媽媽跟着快樂。這一刻,就叫做「活在當下」。

●撰文:張帝莊 ●攝影:黃大立(部分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●鳴謝︰再生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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