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囚變書法家

死囚變書法家

「未知生,焉知死」,只有懂得,才會珍惜;只有經歷,才能平靜。78歲的林寶,兩度因謀殺被判死刑,數年前患上腹膜炎,徘徊鬼門關過後又奇蹟地康復。三度走過死蔭的幽谷,這個「非一般」的人,或許比孔子更有資格談生論死;從前那雙沾滿鮮血的手,今天卻寫出一句句讓人平靜安穩的聖言。是因為經歷過「人之將死」,故「其言也善」?還是親身體會到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?「天無絕人之路,絕處也能逢生;活着不存希望,其實跟死人沒有分別。我不怕死,因為已經死過翻生,依家做得一日得一日……如果有日畫廊休息,就代表我已經返回天家。」

廿三年後的好漢

正所謂「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」,中國人自古流傳的這個觀念,於當今社會十居其九也用來形容那些即將入冊的重犯;之不過刑期達十八年的犯人,就算並非十惡不赦,又有多少真的能夠在十八年後再做好漢?

兩度被判死刑,囚禁二十三年後出獄轉行賣福音字畫的寶叔(林寶),或許是寥寥好漢中的一位。「1971年被判死刑後,我便入住赤柱監獄,可是一年後卻被送往小欖精神病院,直至1992年才調回石壁監獄;由入獄到1994年獲特赦,屈指一算,我坐監足足廿三年。」

坐監已經夠痛苦,明明頭腦清晰,卻被誤送小欖精神病院服刑,晝夜面壁,還要一住十八載,度日如年之感可想而知;難怪寶叔不自覺地再三強調,他於監倉度過的日子,比『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』中的那個『十八年』還要長。」

很難相信眼前這位個子細小,笑容可掬的老伯,曾幾何時是個殺人重犯;對於過去,寶叔從不掩飾,還不時到處跟陌生人分享自己的「重生經歷」,因他深信舊事已過,一切都已變成新的了。「如果今天的我沒有宗教,或者你遇到我的確要兜路行,殺過人喎,都咪話唔得人驚。不過我依家我可以好真心跟你講,昨日嘅林寶已死,今日嘅寶叔已經係新造嘅人,所有恩怨都一筆勾銷。」

抱憾終生的決定
一個錯誤的決定,足以抱憾終生,寶叔驀然回首,最錯的決定不是24歲那年偷渡來港,而是1971年的那個晚上,因為沒有深思熟慮便接受友人替其追數的建議,結果落得「買兇殺人」的下場。

「我24歲從珠海偷渡來港,未幾便在茶餐廳找到一份月薪三十元嘅工,因為茶餐廳包食包住,所以我每個月一個仙都寄晒返鄉下。後來有個開茶樓嘅客人見我肯搏肯捱,就叫我去佢間酒樓幫手,由樓面做起,十年間由侍應晉升到經理,之後仲做埋酒樓買辦。」

那個年代的酒樓買辦相當吃香,從前月薪三十的黃毛小子,已搖身一變成為日薪過千的能幹爸爸;就是輕信身邊人的一句「打工無發達」,他的命運從此改寫。

「那時自己的確希望賺大錢,所以人家講兩句,便拿出三萬元學人夾錢做生意,當年三萬元足夠喺觀塘買四個單位了。」誤墮騙局的寶叔,一年後被拍檔以「生意失敗」為由,眼巴巴看着多年的積蓄化為烏有。「後來當然知道自己被騙,但我可以點?對方死口不認,我個子小又不夠兇;其後身邊有朋友說認識一些人,專替人收爛賬,條件是六四對分;我當時想,總比一毫子也輸光好,於是便一口答應。」

買兇殺人入獄
原來當日代寶叔收爛帳的人,只不過是街頭小混,更意外地把其生意拍檔殺死,寶叔隨即背上「買兇殺人」的罪名。「差人拉我返警署嚴刑迫供,你想像到嘅都出齊,後尾有個幫辦走入房,語氣較好地跟我說『林寶,我來幫你的,你不要再捱打了,索性在這裏簽個字,上到法庭再跟法官說吧!』那時我真的捱不住了,其實他給我的文件全是雞腸(英文),我根本完全看不懂,但我真的不想再被打,所以就簽了個名。」

結果,寶叔於1971年被裁定「買兇殺人」罪名成立,依例判處死刑。「其實香港在66年之後已經無執行過死刑,但說到正式廢除還是1993年的事。不說不知,原來獄警對死囚特別好,可能覺得這些人快要死,故我們每餐都有肉有菜又有煙仔;一年後我得到港督麥理浩特赦,改判有期徒刑三十年,並且調回普通監倉,真正嘅噩夢那時才開始。」

寶叔形容入住普通倉的日子,比當死囚更難受,皆因面對來自「五湖四海」的犯人,沒有背景的他,每天都被拳打腳踢。「監獄內分黨分派,裏面的人知道我以前做生意,以為我好富有,日日問我攞錢,無就打我。有一日我得知太太在外邊遇劫,還遭賊人刺傷,我在監倉甚麼也做不到,整個人都像瘋了。」

就在此時,平日向他索錢的大漢又再出現,並向他苛索,那時體重只剩下九十多磅的寶叔,忍無可忍之下就把對方以螺絲批改裝成的刀搶過來,發狂地向他的肚裏插進去,之後寶叔便被獄警打暈了。

監倉信教練字
這次證據確鑿,寶叔百辭莫辯,那一刻已經萬念俱灰,跟活死人沒有分別。「警方問我要不要請律師,我說不用了,那時心想已經到了這個地步,倒不如再判我一次死刑,乾脆死了好過。」如願以償,寶叔於1972年再次因謀殺被判死刑,不過放棄聘用律師於法庭上自辯的一幕,卻被當時的法官認為「精神異常」,結果被關進小欖精神病院。

「那時我每天都在想自殺的方法,可惜囚室四面都有軟墊,想撞牆死都沒有可能。不過我們每日都有十五分鐘到空地散步,我那時想若趁這個空檔撞頭落地,或者也有可能死得去;有一天我步出房間,經過走廊的一個書架時,發現上面放着探監人士送來的書籍,當中有一本全黑封面,那時不知何故我隨手就拿來看,一揭就揭中一頁,上面寫着:『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為你與我同在;你的杖,你的竿,都安慰我。』那一刻,我瞬間有股莫名的平靜,本來明明打算到操場尋死,數分鐘後竟改為苦苦哀求獄警讓我把聖經帶回囚房。」

傳教年終無休
自那天開始,寶叔便不停閱讀聖經,一位因吸毒過度以致精神失常的前度「扑扑齋」老師,更主動教他書法,促成了今天寶叔字畫的誕生。1992年被調回石壁的寶叔,將多年來在獄中工作所賺的薪金,捐給一名素未謀面、腦部出現腫瘤的男嬰,隨即吸引大批傳媒到獄中採訪;其善行亦終於1994年6月獲彭定康回報,特赦當時已囚禁23年的他重返社會。好景不常,2009年,寶叔患有腹膜炎,更曾一度進入深切治療部,醫生向其家人表示要有心理準備,可幸,他最後大步檻過。

或者失去的時間實在太多,所以今天的寶叔永遠都顯得匆匆忙忙,訪問未開始已約法三章其公事繁忙,提醒筆者要「快快手手」;當家父還未學曉怎樣使用輕觸式屏幕手機時,78歲的寶叔已跟人家玩WhatsApp發語音訊息了。

「沒有刻意追時間,有些東西錯過了沒有可能追得番,不過我今日可以活着,是一個神蹟,所以希望盡量做多一點好事,我現在年中無休,之前休了二十三年,夠晒皮!」就是這個原因,三度徘徊鬼門關的寶叔,除經營其福音字畫店外,還四出到教會、學校、商營機構傳福音,希望每個人都知道——天無絕人之路,絕處也可逢生。

用時間去修補
跟寶叔做訪問,絕對是不費吹灰之力,皆因他無所不談,就算是昔日惡行與醜事亦自行傳千里;唯獨是提到三名子女,出獄已接近二十年的他,言談間依舊難掩那份愧疚之情。

「我有兩子一女,最細那個都45歲了;最初出獄,他們當然不太接受我,我走了那麼多年。在獄中的日子,太太生活過得很苦,白天替人家當鐘點女工,夜晚回家串膠花;我很難告訴你怎樣與子女修補關係,或者始終是血濃於水吧……又或者是時間,慢慢他們就習慣了我在家的日子。」現在,他跟家人的關係十分融洽,每個周末都會跟孫仔孫女飲茶,享受天倫樂。

甚麼風浪也看過的寶叔,對自己的生死榮辱早已豁了出去,不過昔日那個沒有明天的死囚,今天卻能兒孫滿堂,除了感謝上天,家人的支持,還是一點也不能少。

後記:愛是恆久忍耐
從死囚變成書法家的確很難。之不過一個貌美如花,從來都不乏裙下之臣的33歲女人,帶着三名只有1至3 歲的孩子,寧願日打兩份工也不願改嫁,呆等丈夫長達二十三年,在今時今日的香港,絕對是難上加難。

76 歲的寶嬸,由始至終都甘願做寶叔「背後的女人」,同樣健談的她,一知道記者拍照,即時躲進廚房。「她不喜歡影相,不用寄望她會坐定定給你拍。」說畢,寶叔與寶嬸即時來過眼神對望,然後嘴角含笑。

很甜,結婚接近半個世紀的二人儼如新婚。或許因為那二十三年的暫別,失去過,自然更懂珍惜。看見寶嬸,我明白愛是恒久忍耐的真諦。

撰文:Fiona Sham
攝影:Derek Wong(部分相片由被訪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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