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明 少女 走過黑暗

失明 少女 走過黑暗

「不要做手術,讓她好好離去吧。」有那麼一刻,這個念頭在父母的腦裏一閃而過。蕭凱恩一出生就被確診患上眼癌,需要切除眼球,以免癌症擴散。父母要很快下決定:女兒要麼永遠 失明 ,要麼生命一直受到癌症威脅。假如你是父母,你會如何抉擇?

蕭凱恩

年齡: 19歲
就讀學校: 聖士提反女子中學
獎項: 香港傑出少年、香港精神大使、囊括今屆香港學校音樂節中文獨唱及外文獨唱冠軍、無綫電視「中國達人秀——香港精英爭霸戰」冠軍。
慈善活動: 參與「奧比斯30週年籌款晚宴」、「樂施會音樂馬拉松」和「渣打銀行馬拉松慈善午宴」等活動的慈善音樂演出。

爸爸:女兒是我畢生的事業

十九歲的蕭凱恩雖然天生 失明 ,但她有無與倫比的音樂天分,她考獲鋼琴和聲樂八級,多次獲得音樂比賽冠軍,評判讚她擁有天使一樣的聲音,有些評判聽到她美妙的歌聲之後,不由自主流下了眼淚。蕭凱恩就讀名校聖士提反女子中學,曾當選香港傑出少年,最近獲頒「香港精神大使」。她口齒伶俐,活潑開朗,儘管 失明 ,但從她身上,你只會看到樂觀和朝氣。她讀主流學校,要比別人付出更多,數學書的一個章節,翻譯成點字,是一部字典的重量,但是她並沒有畏縮,一直在學業和課外活動迎難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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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獲獎無數;然而,接觸過她之後,也許你會想頒發一個特別的獎項,給那個經常跟在女兒身邊的爸爸,給他一個「好爸爸獎」。然後,你也許還想多頒發一個「最佳父女獎」給這一對特別的父女。當記者問凱恩爸爸蕭輝德,作為一個失明女孩的「跟得爸爸」,他是否覺得因女兒而犧牲自己事業,想不到當公務員的蕭爸爸,想也不想就答:「我女兒就是我畢生的事業。」

女兒:我願再次生在這個家

另一邊廂,當記者趁蕭爸爸短暫離開的時間,問凱恩對爸爸有甚麼看法時,凱恩喜孜孜地說了一大堆爸爸跟她爭耳筒聽MP3、爸爸拖着她的手有時很大汗、黏乎乎之後,聲調忽然一轉說:「趁爸爸不在這裏,我告訴你,我爸爸是一個很稱職的爸爸,他是一個很愛我的好爸爸。我生病的時候,他自己總是不睡覺,在床邊照顧我。我不開心和沮喪的時候,是他安慰我、鼓勵我、逗我開心。每件事他都盡力去做,好樂意為我付出。我們每天都會抽時間傾偈,咁耐以嚟,同佢單獨傾偈嘅時刻,係我最開心嘅時刻……如果可以給我再選擇,我會希望再次生在這個家庭裏。」

「我知道爸爸照顧我,有時很累很累,我其實好感動。」凱恩說。

蕭爸爸,你可能親耳聽不到女兒以上的心聲,現在讓我在這裏轉告你:當你默默地、不求回報地付出這一切,你的女兒並沒有視而不見,她內心看得很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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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爸爸的房間,整道牆貼滿紙條通告,都是女兒的表演、比賽、接受訪問的日程,還有考試時間表。除了上班,他其餘時間都在為 失明 的女兒打點一切。當女兒要接受各傳媒機構訪問時,爸爸總是請假陪伴在側。當女兒要參加音樂比賽,爸爸總是瞻前顧後,把歌詞、樂譜譯成點字,反覆聆聽,給女兒意見。最近爸爸還陪着她一起參加了「渣打馬拉松」賽跑。當女兒被一些途人「好像未見過盲人」般指指點點之際,爸爸總是第一個站出來說:「我個女是看不到東西的,其他同正常人一樣,所以請你不必這樣再看她了!」

孟加拉之旅 學會惜福

今年七月,蕭爸爸和蕭媽媽,帶着凱恩,聯同另外六個香港家庭,參加了奧比斯「童望之友」的「孟加拉救盲體察團」,有機會接觸到當地患上眼疾的兒童。這次行程,令本身也 失明 的凱恩和她的父母,都難以忘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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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加拉行程之中,凱恩在撲克牌上自製「點字」, 於是也可跟其他小朋友 一起玩撲克了。

蕭凱恩是這次體察團中唯一 失明 的香港人,她與其他小朋友團員玩得十分愉快,大家很快就成了好朋友。有小朋友最初納悶:凱恩姐姐本來就 失明 ,有甚麼好體驗呢?蕭凱恩說:「我小時候患上眼癌,幸好香港醫術先進,手術後雖然 失明 ,至少保住了生命,現在我可以彈自己最喜歡的鋼琴。但生活在孟加拉這樣的發展中國家, 失明 等於失去希望,永遠要倚賴他人。」

蕭凱恩給當地窮困的兒童派送禮物,探訪接受白內障手術的兒童,又鼓勵了一位因延醫而無法治癒眼疾的女孩子宜(Jui)和她的家人。凱恩哽咽着捉着子宜的手說:「我跟你一樣看不見東西,你千萬不要放棄!」子宜有一個五歲的妹妹梅迪(Musadica),她比家姐幸運,及時接受了奧比斯提供的眼科手術,可以重見光明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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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凱恩說,這次行程令她的「心眼」開了,覺得自己能夠生活在富裕的香港,已經十分幸福。蕭凱恩透過視像電視(爸媽旁述)見證為時二十五分鐘的白內障手術,兩天後,香港的團員還獲安排為接受了手術的兒童拆除紗布和眼罩。

三天行程的最後一天,當地兒童為來自香港的孩子唱出了一首〈We Shall Overcome 〉。蕭凱恩說,她還記得那首歌的歌詞很有意思:「Oh, deep inmy heart, I do believe, we shall overcomesomeday.」(啊,我心深處,真的相信,我們總有一天可以衝破所有難關。)禮尚往來,蕭凱恩即場為當地兒童獻唱了李治廷原唱的〈歲月輕狂〉和百老匯音樂劇《貓》中的〈Memory〉。全場為她美妙的歌聲而感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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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孟加拉蕭凱恩即場為當地兒童獻唱,全場被她的歌聲感動。

紗布.眼罩.時光倒流

行程之中,有一個細節,倒是蕭凱恩完全沒有察覺到,這就是當凱恩為一個男孩拆除紗布和眼罩那一刻,蕭爸爸如遭電殛,整個人愣在那裏,不知所措,他的眼淚幾乎忍不住要傾瀉而下。「我直情諗番晒,十幾年前送凱恩入醫院那一幕,我記得當時在手術室門外,等了好幾個小時,到做完手術戴着紗布出來,那個情景,同呢次係一模一樣。只是,那一次凱恩注定永遠失去視力,而現在這個孩子可以再次看見光明。」蕭爸爸在那一剎,悄悄回望了蕭媽媽一眼,隨即不敢再望,不用言語,夫婦兩人都清楚知道大家在想甚麼。「我故意別個臉去,我怕我看着太太的神情,更加勾起當年的記憶,忍不住大哭起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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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凱恩樂天地認為:「我現在不錯啊!我雖然失明,但是我可以透過自己的經歷,鼓勵其他人。」每次談到小凱恩出生時的經歷,蕭爸爸總有流不盡的眼淚。「死啦,講起都想喊……」凱恩馬上安慰爸爸:「事情過去了,爸爸,你不要再說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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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是我第一個孩子,三個月的時候,接受檢查,發現她對放在眼前的東西,沒有任何反應,醫生轉介她到眼科醫院,後來醫生安排她入院,不料星期一入院,醫生馬上說,是眼癌,明天要立即做手術,摘除兩個眼球,以防癌細胞擴散……」蕭爸爸和蕭媽媽不甘心,想盡辦法拖延,結果一星期後,手術還是要做。兩夫婦傷心地接受了女兒永久 失明 的事實。「我跟凱恩媽咪說,我一定會讓她好像其他小朋友一樣生活,一定不會把她藏起來。」蕭爸爸說。

未來的夢想

凱恩兩歲的時候,蕭爸爸發現凱恩很快就能把家中播放的兒歌CD背唱出來,蕭爸爸想找人教她鋼琴,可是教 失明 人士彈琴的老師,全香港只有三名,而且收費昂貴。有一次他發現有一位鋼琴老師住在同一幢大廈,蕭爸爸硬着頭皮請對方教女兒鋼琴。「你可以教我個女鋼琴嗎?不過,我女兒是看不到東西的。」對方可能感受到蕭爸爸的誠意,竟然破天荒答應:「我試試教她吧。」就是這樣,開啟了蕭凱恩的音樂之路。

儘管現在女兒的學業和課外活動成績,已經比很多沒有殘障的人優異,蕭輝德仍然語重心長地說:「我經常對她說,我不可能一輩子陪着你,我一定會比你先離開這個世界,我希望凱恩能考上大學,將來能夠獨立一些,享受色彩豐富的人生,同時可以為社會出一分力,幫助其他有需要的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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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未來的計劃,十五歲的蕭凱恩,亦有她心目中的人生藍圖。「我將來計劃是,好像爸爸所說,先好好讀書,考上大學,再讀碩士,然後可以在奧比斯這樣的機構工作,幫助患上眼疾的人,然後我想到演藝學院教音樂,到我有經驗,想籌辦一間為弱能人士而設的音樂學院,我們會招收所有熱愛音樂的人,不管是智障的、視障的或者是其他弱能人士,如果有些人負擔不起,我們可以不收他們學費。」

「爸爸常常對我說,我得過許多人的幫助,所以如果將來我有機會,我也一定會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別人。」蕭凱恩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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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感情是世界最黏的膠水

凱倫.海勒說:「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,不能用眼睛去看,只能用我們的內心去感受。」兒童文學作家陳丹燕說:「感情是世界上最黏的膠水。」

訪問蕭輝德期間,我提出了一個其他記者沒有問過的問題。
「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問,但我想你談談對女兒未來伴侶的看法。」
蕭輝德想不到我會有此一問。他接着說了一段觸動了我的話。
「每個弱能孩子的父母,誰不希望將來有人能陪伴孩子,走完人生的道路?這根本是我們這些父母的最大心願。孩子讀書再好,將來事業再成功,那又如何?對我們來說,那是不重要的,重要的是,將來有人可以愛護她一生一世,可以好像我對她那樣去愛惜她。我們希望,女兒可以找到感情的依靠,即使他們兩口子窮,也可以相依為命,一直開開心心地生活下去。」

當他說到這裏,我和他不約而同眼睛濕潤了一大片。

我想起較早時蕭輝德對女兒說:「我不可能陪着你一輩子,我一定會比你先行一步。」面對女兒的時候,說得自己的生命多麼平淡,多麼不泛起一絲漣漪。一個爸爸,心中記掛的,總是女兒的一切,彷彿女兒的一切,就是他的一切。

 

●撰文:張帝莊
●攝影:黃大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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